他,被氫氣球帶走,飄了300公里

微信朋友圈裡,胡永旭很少寫超過 5 個字的內容,更多是轉發些歌曲或搞怪視頻。聽音樂,看段子,是他在販賣苦力之餘,所能尋找到的生活樂趣。

微視頻開通至今,他只發過一段短視頻。一名男子被一大塊巨石壓彎了腰,可他依舊負重前行的照片,在這段短視頻中反覆播放,配音是:" 我很累,好想倒下,但是為了生活,我只能堅持。因為我知道,我靠不了別人,只能靠自己。"

胡永旭的視頻號主頁

在某種程度上,這是胡永旭的生活寫照。

" 小舅子小學畢業,沒什麼文化,都是靠出賣苦力吃飯,不容易。" 劉金祥告訴南風窗,胡永旭在礦井挖過礦,在工地打過工。

劉金祥是胡永旭的姐夫。今年 9 月 4 日,胡永旭乘坐氫氣球在松林里打松塔時,球飛了。

彼時,站在氫氣球吊籃里的胡永旭也因此在空中飄飛了 8 個小時,飄行了 300 多公里,從牡丹江飄到了哈爾濱。

找到合適時機后,胡永旭躍下,獲救。氫氣球持續高飛,逐漸消失在雲霧裡,直至破裂。

和氫氣球一樣飛走乃至破裂的,還有胡永旭的愛情。

半年多前,胡永旭找到了女朋友,原計劃明年結婚。遺憾的是,女朋友在他出事以後,棄他而去。計劃中的婚姻大事,終成幻影。

" 球飛了 "

1984 年 10 月 30 日,遼寧省鳳城市石家鎮石家村,一胡姓農戶生下一個兒子,此前,這個家庭已經有兩個女兒了。家人給這個兒子取名為 " 胡永旭 ",意寓胡家從此像初升的太陽一樣,永放光芒。

只是胡永旭念到小學后就不再讀書,他在家幫父母種地。長大以後,他隨朋友外出務工。最近幾年,他在山東打工。

胡永旭

" 主要下井裡挖礦,也在城市的工地干過活。" 劉金祥告訴南風窗,因為沒文化,小舅子乾的都是苦力活。

和人們對東北人高大威猛的想象不一樣,胡永旭只有 1.55 米,體重不過 120 斤。

" 但他特別能吃苦,為人也樂觀、開朗。" 外甥女劉萍這樣向南風窗描述他眼中的舅舅胡永旭," 這事發生后,他像換了個人似的 "。

這事,指的是 2022 年 9 月 4 日,黑龍江海林林業局有限公司山市經營林場施業區內,胡永旭利用氫氣球採收松子時,氫氣球突然失控升空,他因此被帶走。

" 球飛了!"9 月 4 日早上 7 點,胡娟接到弟弟胡永旭打來的電話。當時,胡娟也懵了,但她深知,如果處理不好,就意味著這是她和弟弟最後一次通話。

畢竟,類似意外造成的死亡並不少見。

打松塔是高風險和高收入並存的職業

2017 年 8 月,吉林省汪清縣,一男子因固定氫氣球的繩子沒系好,結果被大風連球帶人刮到 800 米高空,飄行超 50 公里。

2017 年 9 月,59 歲的吉林集安農民畢克生乘坐的氫氣球脫線,短短几秒鐘就消失在迷霧中,從此杳無音信。

2019 年 9 月 21 日,吉林省汪清縣也有兩名乘氫氣球的村民被飄走,幾經波折才安全降落。

……

胡娟不敢想下去,她告訴胡永旭:" 我什麼都不懂,你趕緊給你姐夫打電話!"

姐夫劉金祥是當地人,打過松塔,也有不少朋友從事這行。接到胡永旭的求救電話后,劉金祥在電話中遠程遙控胡永旭操作,教他如何給氫氣球排氣,以便降落。

打松塔使用的氫氣球

但一番操弄后,胡永旭無奈地說:" 不知道咋的,就是排不出氣。"

排不出氣的氫氣球就這樣帶著胡永旭越飛越高。

看著腳底的森林、田舍和各類建築越變越小,他有些害怕了:" 姐夫,我現在瞅著什麼東西就跟小螞蟻似的,飛得老高了,我害怕了。"

考慮到進一步升空后,手機沒信號,加上前一晚,他沒給手機充電,劉金祥讓他關掉手機,便於降落時還能有電聯繫到彼此。

掛斷電話,看著逐漸升高遠去的氫氣球,劉金祥選擇報警求助。與此同時,他發動朋友一起幫忙想辦法。

微信朋友圈上,劉金祥發文求助:" 群里的家人們,你們幫幫忙,球上站一個人,球飛了,飛到三道(村)那個位置,現在聯繫不上了。大概飛到東寧(縣)或穆棱(市)那邊,誰發現(頭頂)有球的,請立即和我聯繫。" 同時,劉金祥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。

劉金祥在朋友圈發文求助

胡永旭乘坐氫氣球打松塔被飄走一事很快衝上熱搜。當地不少網友和劉金祥一樣,仰天追尋氫氣球的方向。期間,有人還拍到掠過山頭,正升在半空中的氫氣球:" 看看這球,飛了,誰的?"

擔心凶多吉少,弟弟被飄走後,胡娟不敢告訴母親。因為 " 我媽都快 70 歲了,有心臟病,我怕她受不了 ",胡娟告訴南風窗,第二天,老公劉金祥還是和老人家說了," 好讓我媽心裡有個準備 "。

氫氣球升空發生在黑龍江,彼時的胡母在遼寧老家,因為疫情無法趕來,只能幹著急。

跳還是不跳?

升空 8 個小時后,奇迹上演了。9 月 4 日下午 3 點,氫氣球掠過一片森林上空時,胡永旭看到了一絲生機。

彼時,站在氫氣球吊籃上,他發現,腳底的林木茂盛且高大,這或許是可以自救的機會。

跳還是不跳?

不跳,隨著氫氣球繼續游移、高升,他將眼睜睜看著自己走上一條不歸路。

跳,如果沒被樹枝托住,直接從數十米高空摔下,這意味著存活的機會也不大;但如果有幸被樹枝拖住,即便受傷,也還有存活機會。

胡永旭被氫氣球帶走

" 經過複雜的思想鬥爭,我舅舅最終還是跳(了)下來。" 劉萍說,舅舅擔心,如果錯過這次,就再也沒有機會了。

決定跳下時,胡永旭先用安全繩將吊籃里的配重石綁好,然後朝最靠近他的枝頭拋下配重石。

隨後,胡永旭迅速沿著繩子朝配重石墜下的方向下滑。滑到繩子末端時,他距離樹冠還有 10 來米,而樹冠距離地面也還有 20 米左右。

硬著頭皮,胡永旭朝樹冠跳去。" 他被彈到另一棵樹上,夾在了樹枝上。" 劉萍說,之後,舅舅昏迷過去了。

" 那晚下著雨,他是被雨淋醒的。" 劉金祥說,9 月 5 日早上醒來時,胡永旭發現自己渾身疼痛難忍,但他還是從樹枝爬到了樹榦,然後沿著樹榦慢慢滑下。

之後,他打開手機找信號。9 月 5 日上午 10 點 40 分,當地警方與胡永旭取得聯繫。隨後,海林林業局、方正林業局、黑龍江省公安廳林區公安局方正分局、藍天救援隊等 500 餘人進山展開拉網式搜救。

但手機定位有偏差,加上山中信號不穩定,胡永旭的準確地點無法確定,搜救難度很大。劉金祥和救援隊伍一起,搜救到 9 月 6 日凌晨 3 點半,但還是沒能找到胡永旭。

" 怎麼還不來救?怎麼還不來救?!"9 月 6 日凌晨 4 點 33 分,胡永旭給劉金祥發來微信語音時強調:" 沒有水,受傷了,活不了,怎麼生存呢?"

劉金祥也很著急,一邊安慰他,一邊和救援隊伍繼續搜救。9 月 6 日上午 9 點,經手機重新定位,終於在萬寶山林場一帶找到胡永旭。

胡永旭被成功營救

此時,距離他升空失蹤已兩天兩夜。

空中飄行 8 小時后,胡永旭出現在哈爾濱市方正縣境內的萬寶山林場。

此地,離氫氣球失控升空的海林市山市鎮有 300 多公里。

愛情飛了

胡永旭墜入林中的那兩天夜裡,他家人整夜都無法入眠。姐姐胡娟告訴南風窗:" 當時兩晚都下著雨,弟弟生死未卜,在床上輾轉反側,根本就睡不著。"

胡永旭說,期間他經歷了低溫、饑渴、傷痛和信號中斷,這讓他一度想放棄,但還是挺了過來,感謝所有為救援他而做出努力的人們。

劉萍告訴南風窗,墜入森林醒來后,發現沒有食物和水,舅舅就舔舔樹葉上的露水來存活。

獲救后,胡永旭很快被送往牡丹江林管局中心醫院治療。

9 月 21 日,南風窗和胡永旭聯繫時,他還在住院治療。" 后腰、脾、肺,受傷都挺嚴重,淤血也不少,身上有好幾處骨折。" 胡永旭告訴南風窗,還需繼續在醫院卧床治療和觀察,還不能起床走動。

劉金祥提供給南風窗的圖片和視頻顯示,因受重創,胡永旭的腰部左側出現大面積的淤血。

身體的疼痛需要醫生後續治療,但內心的疼痛則需要他自己來慢慢治癒。球飛走後,胡永旭的愛情也飛了。

八年前,胡永旭的父親去世。生前,他一直念叨小兒子的婚姻問題,這也是姐姐和母親當下最為牽挂的。畢竟,今年 10 月 30 日就是胡永旭 38 周歲的生日了。

因家庭條件一般,沒房沒車,加上沒有身高優勢,胡永旭娶到媳婦的難度不小。終於在半年多前,他交到了女朋友。為此,他也和家人分享了這一喜訊。

今年 8 月,胡永旭來到黑龍江省海林市山市鎮東街村,這是姐夫劉金祥家所在地。在這裡看望姐姐、姐夫一家后,計劃於今年 9 月底到哈爾濱一個朋友處幫忙看工地,主要負責日常管理。

" 朋友答應一年給他 40 萬至 50 萬元,這樣干一年,在老家買房買車的問題也就解決了。" 劉金祥說,有了朋友支持,胡永旭打算明年就和女朋友結婚。

胡永旭的人生正開始向好,變故卻出現了。" 出這事後,人家就不來往了。連他獲救后,都不來看一下,直接就拜拜了。" 劉金祥告訴南風窗:" 小舅子這腰受傷了,沒有兩三年能好徹底嗎?這樣,去哈爾濱幫朋友看工地的活兒也就黃了,人家姑娘等不起。"

胡永旭的腰部左側出現大面積的淤血

" 如果沒去打松塔 ……" 胡永旭有些後悔了。

我國東北部分山區,長年生長著很多紅松。每到秋季就是松塔成熟的季節,這些松塔結在紅松的樹冠上,距離地面 10 米至 30 米不等。

每年 8 月下旬到 9 月底,正是打松塔的季節。8 月份來到姐姐家玩的那幾天,閑著沒事幹,胡永旭也想試試。何況,一天只需工作 8 個小時,每天有 600 塊錢的收入。

胡永旭的體重也非常適合打松塔。" 因為兩個人在氫氣球的吊籃上打松塔,總重量不能超過 300 斤。" 胡娟說:" 我弟 120 斤,很快就可以找到搭檔一起乘氫氣球打松塔。"

松子即松樹的種子,含有脂肪、蛋白質、碳水化合物等。松子不僅是重要的中藥,也有很高的食療價值。但要採摘松子,就必須把松塔打下來。

松枝和松塔

由於紅松枝葉茂密,無法用機器採摘,只得人通過爬樹來拍打松塔。而從事這一職業的人,俗稱 " 打塔人 "。打塔人將松塔拍下后,樹下的人配合撿起以從松塔中提取松子。

打松塔非常危險,一旦失足,非死即傷。劉萍說,這是高風險和高收入並存的職業。在東北林區也流傳著 " 樹上錢串子 , 樹下墳圈子 " 俗語,可見 " 打松塔 " 的危險。

但在劉金祥看來,這主要還是和擺繩人的責任心有關。他說,氫氣球升到樹冠后,吊籃上的打塔人由上往下拍打松塔,下方也還有兩個人和打塔人相互配合、互相呼應,根據拍打,需要不斷擺挪繩子。

" 只要下面的人抓好繩子並綁好,就不會出現氫氣球意外升空的情況,這主要就是下面的人心太粗了,缺乏責任心。" 劉金祥說。

打塔人的日常

那天,氫氣球失控升空后,和胡永旭在吊籃內作業的劉成會隨即抓住附近松枝,跳下自救。但胡永旭抓到的松枝斷掉了,他猶豫了一下,就來不及了。

因為隨著工友跳離," 減負 " 后的氫氣球升空更迅速,越飄越遠。8 個小時后,300 公裡外,胡永旭從牡丹江飄到了哈爾濱。

所幸,在森林裡最後的縱身一躍,胡永旭保住了自己的生命,但無法保住那份已逝的愛情。